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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相信,他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出了时间。——余华《在细雨中呼喊》

【苏皖】洪泽旧事(2)

本篇主要是皖回忆大明往事,很短小。




       苏与皖的渊源,要追溯到几百年前。

       那时候,新王朝初立,祂们同是这片大地上新生的存在,祂们受了先辈所有意志与记忆的传承。

       由于部分文化的差异,祂们并没有成为一体,但过去不相见常相望的岁月也让祂们有了寻常意识体间没有的默契与信任。因此祂们虽然从未正式相见,在处事的态度和角度上却拥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皖在无事时常常会来到洪泽湖边,远远望着湖的对岸,祂知道,那边,有一个和祂一样的“人”,那个“人”也是与祂们同源的“老人”们的头领。

       这片土地在经历了大动荡过后总要生出一个更强的意识体做小意识体们的家长,譬如祂们共同的长辈,“明”先生;譬如苏和皖,祂们虽是那些小意识体们的族尊,可年岁也着实小,比不得在此方扎根数千年的古老意识体有经验,好在祂们本事都不错,能服众,虽然力量不算很强,但也一步步走过来了,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来。

       俗话说王不见王,苏和皖自诞生后也没有想着要相见。一切的邂逅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天缘注定。


       要论苏皖的初识,那可不是什么美遇。

       那一天,皖一如既往坐在湖边,手上还拣了根芦苇一上一下地晃着。洪泽水清凌凌映着靛青的云霭,风起水浮,水天相接处是厚重的玄青色,掐着几缕滚边的橘红昼光,风光旖旎,目酣神醉,祂呼吸着湖边的潮气,微醺中畅快地大笑起来。

       “洪泽三十里,安流去如飞①。”就在这笑声中蓦然传来男人咏唱的小调,皖惊得差点儿跳起来——任谁看到自己身后突然冒出个人都会惊讶的吧。

       “叨扰相公了。”那人莞尔而笑,“敝人以为此情此景,配得上苏仙之诗。”

       “不妨。”短暂的惊惧过后,皖也冷静下来,“郎君可是江南人士?”祂听得出对方的口音有异,显然不是祂的子民。

       “正是,敝人生在苏州。”男人样貌平平无奇,气宇却是不凡,龙章凤姿,玉树临风,潇洒儒雅。

       皖见人风度上佳,不由起了结交之心,对方也有意亲近,一来一往,二“人”很快熟悉起来,时常共游洪泽,相听湖波,同乘渔舟,泊上垂钓,煮雪烹茶,侍弄风雅,好不快活。

       祂们没有交换姓名,照样相谈甚欢。从苏州来的小郎君才略世所罕见,政见中的,文辞犀利,言之有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与皖颇为契合。皖叹服于对方的才情,即便不相见时,也会互通书信。

       皖惯写一手行楷,筋力老健,风骨洒落,自成一派;小郎君行草游走,精神俱在,笔调沉着,富有力势②。皖将祂们往来的信件悉数收拢在衣袖里,不时翻出细看。

       有时祂也会想,小郎君终有一天会离开的,届时祂又要孤身一人了。祂与小郎君这般亲近,百年后祂与他阴阳两隔,岂不是祂在自讨苦吃?祂们终归是不一样的。

       可下一次见到小郎君时,祂又瞬间把这些念头抛之脑后了。

       人生在世,应当顾重当下,来日之路不可测,困于虚无的揣测不过是庸人自扰。

       祂过去兴致来了,以葭为剑,迎风而舞;乏了便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倒头入睡,从来没什么讲究。同小郎君一道后反而积了些矫情毛病,去山上采露水,到河间捞石头,车成珠子串成链子往腕上套——皖原先是不爱戴这劳什子死物的,祂肤质敏感,戴不住首饰,总觉得那些东西是在束缚祂,如今可好,生生被小郎君磨得左一处右一处都是珠玉,真真像个富家公子哥儿。


       皖和小郎君的最后一面是在苏州见的。大明将灭,祂们这些意识体都感觉到了,祂或许马上就要消失了,在消失前,祂得去见小郎君。

       祂万万想不到竟是自己先走一步,祂不能就这样没了,意识体不会真正死去,可下一个新生的“祂”是不会记得从前交好的“人”的;祂走后,小郎君也不会记得祂。可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消失,至少,祂还有话要和小郎君说。

       祂匆匆赶到苏州,小郎君还在梦乡中,皖不忍打扰他,褪下藏在衣领下的青玉,轻轻放到小郎君手心。

       这块青玉是祂降生之初时,“明”先生赐的,已温养了千年,是实实在在的古物,便是祂消失了,玉也不会随祂一起走;加之它跟着祂已有数十年,沾了祂些许气息和祝力,能保小郎君平安无忧。

       祂是意识体,本不该有私情,可祂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人”,早已同“人”无异,祂心中有大义,亦有小爱,祂庇佑一方百姓不受饥馑之苦,也可保护看重之人一生喜乐无灾。

       小小的“人”啊,何其孱弱,却带给祂了无尽的悲与喜,让祂尝尽红尘之味,祂感念“人”,“人”让祂诞生,祂反哺“人”。

       祂是他们的家长,却也是他们的孩子,孩子有偏好,再正常不过了。

       祂喜欢那个小郎君,只可惜祂们终究殊途。

       珍重,郎君。

       在一片压迫性的黑暗中,皖闭上眼,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注释:

①出自苏轼《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

②这段有关书法的评价来自宋曹云及姜夔(kuí)《续书谱·行书》

附上一张洪泽湖绝美照:

图片来自“美篇”app创作者周家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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