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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相信,他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出了时间。——余华《在细雨中呼喊》

【苏皖】洪泽旧事(13)

近来糟心事真多,雨天也多,膝盖隐隐作痛中……

  

  

  

       苏醒来时脑子疼得快要裂开了。祂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手脚火热,喉咙里一片干涩,鼻间满溢的浓重血腥味呛得祂忍不住咳嗽起来。

       祂知道自己在发热。祂伤得太重,若是不在这会儿受点痛,恐怕日后难以恢复——意识体的身体与人大不相同,人所能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意识体则不会有这个限制,祂们甚至可以帮人分担一些痛苦。意识体受到的疼痛越多,自愈能力越强。

       譬如说皖,祂常年经受洪水的摧残,对水就会有非同一般的感知力与承受力,并且在水灾过后往往可以快速恢复——这个快速通常是以“年”为标准的。

       苏一边想着皖一边咳嗽,祂弄出的声响极大,很快就把人引了过来。

       “醒了?醒了就好,先喝点儿粥吧。”

       好吧,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人。

       苏费力地坐起身——光是这一个动作就消耗完了祂刚刚复苏的力量。祂的腋下、颈边、后背登时就出了一层冷汗,粘腻地糊在身上。苏蹙起眉,伸手接过“共”递来的陶碗。

       “你瘦了许多。”

       “共”注视着祂消瘦的手腕和包骨的蜡黄皮肤,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苏对“共”的叹气习以为常,自从祂跟着“共”做事,就没见过祂哪天不叹气的。叹气似乎是“共”的一种习惯,也可以说是祂的放松方式,尽管这个方式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会让他们更加难受和沮丧,但意识体到底与人不同,苏虽然不理解“共”的习惯,可多少也能感觉到祂的心情。

       “共”身上的担子太重,又常年被人们所误解,祂心中苦闷,因此叹气几乎成了祂短暂年岁里与呼吸等同的动作。

       苏长舒一口气,干脆地把粥喝完了。

       “共”看着祂一勺接一勺的动作,突然笑了笑。

       苏不明就里,疑惑地抬起头。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阿皖。祂喝粥的时候可不像你这样讲究。”

       “共”眼里都是温柔的神色,“阿皖喝粥就跟喝水似的,豪情。你们兄弟俩倒是不太像。”

       “阿皖性子直,想什么说什么,你心里却是藏了许多的事。”

       “共”拿走了苏捏在手里的陶碗,“我记得我第一次见阿皖的时候,祂还问了句我今年多大,若是我年岁太小,恐怕他还想多照应我一会儿。”

       “其实……不论是阿皖还是其他的兄弟姊妹,心里都有不能说出口的事,只不过我的格外多而已。”苏垂下手,“您见过浙兄,应该比我更清楚‘玲珑心窍’这四个字究竟是怎么在祂身上凑到一起的。”

       “江南之地,钟灵毓秀。”

       “共”坐到祂床边,“当然,我的孩子们,无论在南还是在北,都一样的机敏灵透,不分高下。”

       “您当真和先前的家主们大不一样。”苏听了祂这话微微一愣,随后又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先前的家主们,无一不是有偏好的,即便嘴上说着众生同等,也并未真正去为那些穷苦的百姓做过事。祂们的措施,不痛不痒,根本不能救百姓于水火。或许祂们想过要打破那层壁垒,但是最终还是未能实现。您是唯一一个,待我们一样好的家主。”

       “共”有些惊讶,这是祂第一次听到祂的孩子说出近似肺腑之言的感慨。祂们平日里都太过忙碌,没有人会去表露自己的感情。祂们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感情并不能让他们拯救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们。

       即便直白如豫、鲁、皖等一干意识体,也不会想到要和“共”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祂们眼中的理想重过一切,所以那些不时冒头的情绪都被祂们自己打压到了心里最深的一块地方。

       “共”有时也会想,这条路如此艰难,会不会走到最后祂的同伴只剩下祂自己一人。因为理想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太容易因为理想和理念的差距而分道扬镳,祂太清楚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了,所以祂并未和祂的孩子们有过多的感情交流,感情联系得越是深,决裂时就越是痛苦难过。

       “共”和苏是不怎么熟悉的。苏总是云淡风轻,始终冷静而克制,不会被情绪冲散了理智。“共”甚至怀疑过祂是不是根本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不过这个错觉在祂看到苏是怎么看皖的时候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来意识体和意识体之间的感情也能如此深厚。

       皖和苏之间的距离相当微妙,既不像点头之交,又不像亲密爱人,更不像心腹挚友。

       “共”对意识体和意识体的伦理关系并不在意,祂们又不是真正的人,用人的关系来定义祂们未免怪异了。祂们在情感上如同兄弟,在意识上更像是师生,所有意识体都是彼此的老师,祂们的联系紧密而复杂,不是“亲如兄弟”这一词就能概括的。

       “这是我的责任。”

       “共”最后也没能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祂害怕,害怕说了以后会有痛彻心扉的那一天。

       果然,祂还是更适合做一个没有私情的家主。

       “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皖。”

       “共”拿起陶碗,没有注意到苏在听到皖时略显僵硬的神情。


       “你也真是的,伤还没好全就急着往外边儿跑。”

       “共”是在田埂上找到皖的,皖身形清瘦,往玉米地边一杵,“共”愣是第一眼没找见祂。

       “无妨,吹吹风也好,我这心口现在火烧似的,难受得紧。”皖朝“共”身边靠了靠,“共”天生体暖,同一年四季体表温度与死人无异的“民”截然相反。皖喜欢温暖的地方,故而祂对“共”有天然的亲近感。

       “先进屋吧。苏醒了,你可要去看看?”

       “共”扶着皖往回走。皖一路上都不说话,让祂有些担心,临到门前,“共”问了皖是否要去苏的房间看看情况,皖沉默良久,拒绝了祂的提议。

       “罢了,反正祂养好了伤便会回去,我又何必过去勾起祂的伤心事。”皖低着头,“共”见祂无意于此,也不强劝,把祂送回屋后跑到永安那儿交代了一些事务,第二日晌午就离开盱眙,前往凤阳视察工作了。

       皖一直到第二日晚上才发现“共”离开了。“共”走得不声不响,又一向擅长隐匿行踪,是以根据地内竟无一人发觉祂已经离开的事实。

       “下次记得注意‘共’先生的行踪,不然祂哪天被敌人偷袭了我们都不知道。”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对一脸愧疚的永安说。

       “学生记住了。”永安把手中的文件交给皖,“这是鄂先生给您的信件。”

       “好,你放这儿吧。”皖疲倦地趴伏在桌上。

       “那个……”

       “?”

       “苏先生给大伙儿做了馄饨,您要去用些吗?”永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皖一眼。

       “馄饨……”皖一下一下地摩挲自己的前额,“我去了你们会不够吃吧。”

       “不会的,苏先生做了很多。”永安试探地对皖说。

       “那我去外边儿瞧瞧。”

       永生知道皖这是同意了,兴奋地蹦跳了起来,“太好了!我去和苏先生说让祂单独为您盛一盆!”

       “这孩子……”皖失笑地摇了摇头,推开房门来到院前。

       院子里很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皖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也不自觉笑开了。

       “真好。”

       人不能永远沉浸在伤痛中。皖知道永生的牺牲对祂的孩子们来说是莫大的打击。他们珍惜同伴,因为同伴的死去哀恸不已。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为了彼此的牵挂,又如何能不为离别而痛哭?

       皖不是冷血之辈,当然不会对永生的死无动于衷,他们痛心,祂只会更痛心。永生和祂,比起师生,更像是朋友,他们从来都是平等的。永生是个感情丰富的热血青年,认识他以后,皖才晓得了什么叫做赤忱,什么叫做赤子之心

       永生对待革命的忠诚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他从来不会因为革命的危险性而懦弱胆怯,他将革命视作至高无上的理想,他把革命看得相当重要,甚至重过他自己的生命

       皖尊敬永生,尽管他还是那么年轻,但这并不妨碍皖打心底敬重他。

       永生的一生就像一棵小树,在极盛的春天里开出了最夺目的花朵,而后,不可挽回地凋零;人们记住的,会是他最美好的样子。他们无法使他复生,可他们会永远记住永生的模样。他们年轻的伙伴,死去了,他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万千正在受苦的民众死的!他们会永远记住永生,永生的鲜血洒在他们的旗帜上,永不褪色。

       等到了理想实现的那一天,他们再想起永生,不会是死亡那一刻的悲痛,而会是喜悦。他们会来到永生的墓前,告诉他,我们胜利了!我们战胜了敌人!我们自由了!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愤怒、悲伤、哀思,再如何丰沛的情绪在现下都是无用的。只有这个国家真正强大起来,才能宽慰永生的在天之灵,才能让那些死在黑暗里的无数革命者安息。

       皖握住掌心的青玉,为永生祝祷。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①……”永生,愿你来世福寿齐天,安身乐业,得享康平。

       “还在想你的学生?”苏的声音在祂背后响起,皖没有回应,苏倒也不想惹祂伤心,随口转换了话题:“你的学生们可都在抢馄饨,你现在不去,待会儿就只能喝面汤了。”

       “我早就尝过它的味道了,又何必与孩子们相争。”皖淡淡地说。

       “也是。”苏神情一顿,随后没事人一样地笑了笑。

       那件事是他们过不去的坎,皖放不下,苏迈不过。它是一道旧伤疤,但凡让人看上一眼就会被勾起过去痛苦的记忆。

       当年分家后,苏和皖又快速地熟悉起来了。苏喜欢研究饮食,常邀皖来家中做客。有一回,祂给皖做了馄饨,皖尝出了祂的手艺和当年苏州的小公子有十分的相似,便开口询问,这才得知苏就是那小公子——难怪皖几番去寻那人都一无所获,原来是本就不存于世间。

       苏碍于颜面不想说当初易容欺骗皖交友一事,皖却并不介意,只是苏自己不愿意解释。

       后来却是苏百般想解释,皖也不愿意去听,那件事于祂而言就是一场噩梦,至今想起都胆战心惊。

       “明儿就是那孩子头七吧。”久久的沉默过后,苏终于开口了。

       “是。”皖看着嬉笑的人们,面上的沉肃化为了柔和。

       “于情于理,我也应该为祂唱一首挽歌。”苏走上前,离皖不过一步之遥。

       “所有人都会为他唱的。”皖转过头,“逝者已矣。”

       “总会看到天亮的。”苏和祂对视,皖被苏眼中的光芒吸引,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距离变得极近,几乎是一个可以亲吻的距离。

       “你说,我们要是失败了,还会有人记得我们这些反抗过的人吗?”皖在苏耳边说。

       “我们所做的事,是正确的。我们,是为了所有苦难的人奋斗。”苏搂着祂的脖颈,“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②。”

       “我们会死吗?”皖靠在祂的肩上,眼神逐渐涣散。

       “我们会把那些伟大的时刻传给后人记忆的,这样,也是一种存活。”苏抚摸着皖的后心,语气温和。

       “那,爱呢?”皖呢喃着在祂肩上睡去,句末那两个音因睡意变得极为模糊。

       “什么?”苏没听清祂的话,追问了一句。

       然而回应祂的只有皖绵长的呼吸声。

       “好好休息吧,阿皖。”苏拿皖没法,将祂抱去了自己的屋子睡——皖的房间在两小时前被祂自己决定用作会谈室了,祂的学生们雷厉风行,效率很高地把房间改造好了。

       于是皖落入了一个没有屋子可供休息的尴尬境地——出于道义和私心,苏也要收留祂一晚。

       所以皖当时是没想到今晚要睡觉吗?也是,祂之前还在办公……

  苏凝视着皖沉睡的侧脸,思绪逐渐远航。

       “苏,别过去……”床上的皖不知梦见了什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的梦话,语速极快,苏根本听不清。

       “好吧,晚安。”苏把祂抱进怀里,“晚安,阿皖。”

  

    

注释:

①出自屈原《九歌·国殇》。

②出自冯道《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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