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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相信,他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出了时间。——余华《在细雨中呼喊》

【苏皖】洪泽旧事(15)

什么时候雨能停啊,这雷连续打了三天了……




       那天祂们一直待到入夜才回去。不过皖已经提前处理好了要办的事宜,又事先给大伙儿留了条子,所以没有人因为祂和苏的消失而惊慌失措。

       永安那边儿也是和人打过招呼的。是以祂们这次外出倒也没耽搁事。

       翌日,皖一直忙到晌午才得空见人。祂一开门,就看见了眼巴巴蹲在自己门前、被一沓文件淹没的永安。

       皖当下有些无语,一把将那孩子拉起来:“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小半个钟头了。”永安瓮声瓮气地从文件堆里探出脑袋。

       “木!你直接进来把文件放我桌上不行吗?”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地说。

       “不成,刚才里边儿还有人呢。鄂先生说了,这东西您得私下时当面儿看完才算安全,还说您一定要在看完之后给祂回个话儿。”永安一脸委屈地看着皖。

       “鄂哥要你传话?”皖眉心一跳,直觉告诉祂,有什么不妙的事发生了。

       祂立刻拆开那一沓的文件查阅起来。

       “糊涂!”皖看完鄂寄来的信件,差点没忍住骂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想着肃反①!还嫌被冤枉的同志不够多吗!”祂面色阴沉,眼神凶恶,发起火来活像是要把人给生吞了一般。永安被祂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永安,告诉鄂哥,这件事就按我们上次讨论的结果处理,还请祂务必转告‘共’先生实情!眼下正是危难时候,不能再拖延了!”皖注意到永安苍白的脸,想来是被祂吓得不轻,稍微敛了敛怒容,“这次去传完话,你不必再回来,留在鄂哥那儿,我过两天正好要去根据地视察。”

       永安颤着脑袋点了点头。

       皖笔走龙蛇,给鄂去了封信,交到永安手上:“此去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在路上耽搁太久,迟则生变!”

       “学生明白的。”永安郑重说道。他虽然年纪很轻,胆子也不大,可性情沉稳,办事周到。这传话送信的活儿,他从他哥哥还在世时就办得很妥当了,故而临危受命,半点儿也不惊慌。

       “珍重。”皖把他送到一处偏远的路口,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祂站在原处望了许久,直到永安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调头回屋。


       皖回到房间,正打算休息一会儿,谁料祂前脚刚跨进屋,后脚一个瘦削俊朗的青年就敲门而入。

       “先生……苏先生,是今儿早走的。我送他到了洪泽。”瘦削青年名叫陆怀清,字韫②鸿,出生在义安③。双亲早亡,孤苦伶仃。他是皖亲手从石头堆里挖出来救活的。为报恩泽,陆怀清不过双十年岁就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目前在根据地里做文化宣传工作。他性子安静,不常与人来往,倒是爱往皖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前凑。皖爱惜他的才华,也不强逼他同人交际,放着他一天三四趟地过来讨教,久而久之,两人倒成了忘年之交。

       不过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陆怀清是祂的心腹——也因此,“民”派过许多的特务来刺杀陆怀清,只是均未成功。

       陆怀清看着文弱,其实是个厉害的练家子。就是皖自己队里的最有本事的校官,都不敢保证能在陆怀清手底下走上三招。

       皖问过陆怀清,既然有这等底子,为何不从军?

       陆怀清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学生没有杀人的本事。”

       皖登时哑然。

       陆怀清自认心慈手软,杀不了人,皖却并不这么看他。

       陆怀清不杀人,不想杀人,是出自本心的和善与温良,并非是什么软骨头。

       比起杀戮,陆怀清更喜欢策反敌人,这也是他最擅长做的事

       仅在盱眙的根据地内,就有七名被陆怀清策反的“民”的学生。

       陆怀清做的是宣传工作,最知道如何拿捏人的软处,更何况根据地内本就军民团结,鱼水情深。那些卧底只需陆怀清稍加规劝,便会心思动摇,弃暗投明。

       皖钦佩于陆怀清不动声色化敌为友的口才与心计,对他非常信任,许多要紧的事务都交给了他一手办理——当然,皖有时候也会托他办些与公务无关的小事——陆怀清对这种事非常上心,皖根本拒绝不了他的热情。

       “祂早间脸色如何?”皖知道苏迟早会离开,只是没想到祂那边情况这般危急,伤口才开始结痂就急着回去了。

       看来对面的局势很不好。

       皖担忧地蹙起眉,陆怀清瞥见祂的神情,上道地说:“苏先生早间精神还不错,脸色有些白,但同祂谈话时听祂中气十足,想来伤是好得差不多了。”

       陆怀清这话说得妙,全句将苏的伤情轻拿轻放,只说祂恢复得如何,皖听着祂这话,也算能安下心。

       皖知道陆怀清不是隐瞒不报的人,他既说了苏伤情渐好,那苏便是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苏这来去匆忙,皖未免要多想。

       “先生若是思念苏先生,像给鄂先生写信那样给苏先生写信也未尝不可。”听皖许久没有声音,陆怀清出声说。

       “不必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皖合上眼,“总会有相见之日的。”

       祂们到底不是真正的‘人’,身上更是背负了重任,怎可痴守于儿女情长。这个道理,祂懂,苏更懂。

       “我听人说,先生不日便要赶往西北的根据地,是发生了什么吗?”片刻停顿后,陆怀清转移了话题,皖惊觉于他的敏锐,也不想刻意瞒着他,将鄂豫皖根据地的情况告知了他。

       “大战在即,怎可自相残杀,这真是……”陆怀清碍于颜面,没有直接点出那些人的名字,神色中却将鄙夷展露得一览无余。

       “是啊,大战在即,可总有人想要自相残杀。”皖讥诮地笑了笑,“多么讽刺啊,我们还没有打倒外敌,就要迎来手足相残、兄弟阋墙。”

       “先生,您别难过。”陆怀清听到祂这么说,似乎很紧张。

       “我没有难过,我只是觉得,可笑。”皖怨怼④地说,“你瞧瞧,祂把我们想得多可怕啊,祂觉得我们比鬼子还要可怕!”

       “‘民’先生对我们多有误解。”陆怀清冷静地宽慰祂,“祂觉得我们是要将大好河山拱手送与外人。”

       “祂真瞧不起我们啊,都把我们看成章宗祥⑤、张景惠⑥之流的龌龊小人了!”皖红了眼睛。

       “韫鸿,你看看,那些叛国卖家、禽兽不如的奸贼,哪个不是人模人样,哪个不是曾有抱负?这人的思想,转变得未免太快了。”祂始终忠于百姓,可祂的百姓,却未必肯忠于祂!

       “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⑦。”陆怀清沉着说道,“那群畜牲,心中便是无半点礼义廉耻,思之令人发笑!”

       “何止是没有礼义廉耻,这等卖国贼……”皖顿了顿,“韫鸿,你说,当初那个叛徒……不,不该这么说,应该这么问,永生被捕,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会不会……”

       “您的意思是,‘民’先生当初在报社安插了卧底?”陆怀清立马意会到了皖的言外之意,“想来您心中已有怀疑的对象了。”

       “当初报社里收留了一位老人,”皖正颜厉色,“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感觉他绝非常人。”

       “他手掌上长了一层厚茧,食指处也有,当时我便疑心他是‘民’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奸细。可我却从没有抓到过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加上永生非常信任他,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们小心。”皖苦笑一声,“我那时还想着,说不定是我冤枉了人呢。”

       “永生死后,报社被‘民’的手下查封,那个老者也不知去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什么人。”

       “按理来说,卧底应选年轻体健的青年人才好,依照‘民’先生的作风,也断断不会将一名老者送到我们身边。”陆怀清分析道。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人呢?”皖重重叹道。

       “先生,不管那名老者是什么身份,都不妨碍我们的工作。”陆怀清说。

       “也是,只是他既然有奸细的嫌疑,难免不叫人提防。”皖揉了揉眉心,“你这几天也多查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学生明白。”反围剿斗争危急在先,陆怀清近日也是愁眉不展,“如今形势严峻,先生也多加小心。”

       “放心吧,等此次反围剿胜利了,我们再好好谈谈,有关卧底的事。”皖向他点头。



注释:

①详见《中国共产党安徽历史》第一卷第二编第七章第一节第四小节及第四节第三小节。

②韫(wēn),赤黄色;赤色。

③义安,即铜陵(义安是铜陵旧称)。

④怨怼(duì),怨恨;怨望。

⑤章宗祥,五四运动严惩的卖国贼,浙江吴兴人,因其出卖国家主权,向日大量借款,签订众多损害了中国权益和民族尊严的卖国条约而被视为汉奸。在“五四”运动中成为广大学生要求严惩的三大卖国贼之一。

⑥张景惠,辽宁台安人,奉系军阀首领,九一八事变后沦为汉奸,曾任伪满洲国参议府议长兼东省特别区长官、军政部总长、伪满洲国国务总理。

⑦改柯易叶,指枝叶凋败。比喻人品蜕变。出自《礼记·礼器》。选段的意思是,礼对于人来说,好比竹箭有了皮,可以修饰其外;又好比松柏有了心,可以坚固其内。这内外两个方面,正是天下万物的大本。有了大本,所以就能历经春夏秋冬而不改变其枝叶的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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